科学艺术家赵闯和科学童话作家杨杨所著的《科学发现与文学想象——PNSO地球故事科学艺术创作计划(2010-2070)进展》一书,近期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发行。本书是“新大众文艺书系”中的一本,该系列丛书由著名诗人、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阎安主编。


我们将连载本书内容,分享赵闯和杨杨的工作:从真到实——用科学艺术创作一个文学世界的尝试。


敬请关注。

第九期

基于真实的生命与科学事实的创作案例:科学文艺作品“它们”系列

“它们”系列图书包含3本:《恐龙时代》《翼龙时代》和《水怪时代》,创作的初衷是通过恐龙、翼龙以及水生爬行动物这三大类群的生命,展现一幅壮阔的中生代图景。整套图书内容的时间跨度超过了1.6亿年,算得上是一部关于生命起源、繁衍、斗争、演化和灭亡的生命史。这套书以极富冲击力的图画以及简短的文字,呈现出一种与普通意义上的科普书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我们将它称为科学文艺作品。

为什么用科学与文艺的方式来撰写科普书籍?我们的想法是要创作一套能供全年龄段的读者阅读的科普书。这样一来,内容设计上必然不能用太深奥的科学知识来设置很高的阅读门槛。这样的考虑针对的其实不是孩子,而是成年人,这和大家的想象可能有所出入。但这就是事实,很多孩子积累的自然科学知识要比很多成年人多得多,尤其是我们书中所涉及的古生物学知识。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决定将科学知识进行文艺化表达,以更好地提升读者的阅读感受。结果也如我们所料,在书籍出版以后,有很多年轻的爸爸妈妈给我们留言。他们说自己在给孩子读这本书时,常常会不自觉地沉浸在书中的语言及语言所描述的情境当中,让他们在阅读的当下感受到了内心涌起的感动。这是他们在和孩子一起获取知识的同时意外收获的“礼物”。

做一套针对全年龄段读者的科普书籍,一方面是为了给愿意阅读此类图书的成年人提供一个选择,另一方面是为了给家庭成员提供围坐在一起,共读一本书的温暖时光。这样的时光无论对于大人还是孩子来说都极为珍贵。当时光流逝,我们也许会忘记当初具体是哪一本书带给我们的知识,但是我们却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和家人共读那本书时的美好瞬间。就像我为“它们”这一系列丛书中的《恐龙时代》所写的序言那样:

一本小书与一个家庭的温暖时光
——与读者朋友分享我的一个小小心愿

爸爸:
见信如面!
我还是习惯给你写信,也还是没办法在这个称谓前面加上些亲昵的字眼,就如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提笔给你写信一样。这些年,我们常常通信,有些不想从牙齿间蹦出的话,都毫不羞赧地变成了文字。
前不久送你回老家,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我拐进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小书。书送给女儿,六个月大的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拍个不停,口水也滴在了书上,想尝尝这个新奇的事物。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心里幸福得要死,心想和她一起读书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还记得我和你一起读书的时光,大概是1987年吧,我已经5岁了,整天满院子跑,还没上幼儿国。家里有些书,大都是一些医书,读了之后能当半个赤脚医生,那是你的理想,可苦于生计,一辈子也没能实现。我自然是对不得要领的汤头歌不感兴趣,凭着认识不多的字,乱念一遍便扔在一旁。当时的邻居家里有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她有个姑姑是中学教师。有一天,她拿着姑姑带来的一本《安徒生童话》给我看,封皮是硬的,我头一次见。书里有很多漂亮的图,字也少,我翻开一页,竟然能看个大概,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央求了半天,她终于决定把书借我,不过第二天就得归还。
吃过午饭,我就一个人钻进房里,坐在床上一看就是一下午。外面的天很快黑了下来,我想欠身去拽灯绳,可手抓了空,一下子从床上翻落下来。落地的一瞬间,我紧紧拎着书,生怕它有个闪失,可那个娇气的硬壳封皮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和书分了家。
我既懊恼又害怕,没了看书的心思,一整个晚上都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果然,第二天女孩的妈妈找上门来,要讨个说法。你出面赔了礼道了歉,说粘好后就能还给她,可她妈妈不依不饶,最后只好用一斤鸡蛋的副食号换回了那本书。没有鸡蛋吃的日子,你从来都没责怪过我一句,倒是一闲下来,就跟我一起看那本被你粘得看不出破绽的书。等到下个月你骑着自行车带着油瓶、面袋子和我去打油、买面、买鸡蛋的时候,我们已经把一整本书都读完了。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跟你讨论书里的故事,有时候为了一个故事情节,争得不可开交。
那以后,你常常出差,回家的时候,总是带上一包饼干和一本小书。闲时,我们一起看看,忙时,我便一个人看了一遍又一遍。可大多数时间,你都忙。
长大了,书越来越多,也几乎都是我一个人读的。考上大学离家后,更是如此。我们不再有一起读书的时间,就连见面也因为远隔千里而变得稀少。你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可夜深时我却总会想起第一次和你读书的情景,就好像昨天我还坐在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上,与你争论,你滔滔不绝地像个大学老师。

我知道今后有一段路总归会没有你,要我一个人走,我不想因此感到害怕和懦弱,因为一早和你读书时,你早已经告诉了我。一起读书的时光对我是最美好的陪伴,可何尝只是陪伴,你在书里让我去看生命和未来,给我勇气和力量。它们就像你的影子,平时住在书里,可每当我害怕、孤独、懦弱、退缩、犹疑时,它们便全都跑到我身边,给我加油鼓劲。我在想,我人生到现在究竟有多少大大小小的沟坎,是在它们的帮助下渡过的,想想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
你也知道,现在我不光读书,而且写书,并且把它作为了我的职业。在下笔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光,就希望我的书也能是孩子和父母一起阅读,能给他们带来互相陪伴的温暖时光。这些日子我正在写一本书,书名叫作《它们:恐龙时代》,书里的画很漂亮,字也少。可是少少的字里却藏着很大的野心,想着这不光是一本小书,而是孩子和父母的一段时光,是一部能够让他们一起探讨生命的平面式电影,是一本可以带他们在精神的世界向远方行进的指南。
野心大了,下笔就谨慎了,每一个字、每一段故事,都想着是将来要给女儿讲的,是要让她今后在面对孤独和恐惧时,激励自己的。就像今天我遇到挫折时,第一时间想起的依然是你手捧小书时给我带来的力量

我的女儿很幸运,六个月大的时候就可以享受这样的时光。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慢一点,久一点。我多写一点,给她多读一点。

女儿
2015年6月18日于北京

赵闯、杨杨科学艺术作品:《它们:恐龙时代》法语版

将科学文艺化,这样的创作方式还是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挑战。在创作的时候,我做过很多种尝试,也经历了一段漫长曲折的过程。

最初我是以散文的形式来呈现的,希望能在字里行间吟唱生命之歌。但是在创作完成后,我始终觉得和预想的作品形态有一定的出入,因为它显得太过烦琐、冗长。于是我进行了第二次创作,行文更加简练。由于这版没有成为最终版本,我在这里摘录几段,以便和大家进行探讨。

以下几段是书中描述恐龙诞生时的情景:

1.世间不再尽善尽美。天地诚恳地孕育万物,却无法痛苦地忍受万物的背叛,他们必要生出那至善至美的灵。

2.于是,有了两足行走的活物。他们的头颅高傲地抬起,他们的利爪不再沾染泥土,他们健美纤细的双腿疾驰于树木间,他们的内心放出光芒,不再贪求光的温度。

3.陆上两足行走的活物,他们是大地的子民,他们行走于这泥土之上,就应该带领自己的后裔将这泥土敬奉,让这泥土尽善尽美,歌唱一支完整的颂歌。这颂歌将引领他们去向远方,他们灵巧的体魄,释放光芒的内心将让他们向南方开拓新的疆土。

以下几段描述的是世界上最早的恐龙之一始驰龙亚瑟带领族群征战的场面:

1.拂晓未至,亚瑟带领众生向北进发,成年的雄性环绕四周,幼年与雌性笼罩在雄性的光芒之中。征战的队伍如黑夜覆盖了大地,咚咚作响的脚步声,唤醒了众生。
2.亚瑟站在队伍的前端,尖利的牙齿在淡灰色的晨雾中辟出一道刺眼的光芒。那围绕在亚瑟身边的四足行走的动物啊,他们刹那间睁开双眼,循着那道光而去。他们看到亚瑟的喉咙在颤抖,继而是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嘶吼,声音像一道看不见的惊雷,劈裂了心中的本来的高傲。那不像是从他那薄弱的身躯发出的声响,是谁赋予了他力量,要他将世间的生灵撕裂于不见天日的角落。众生在颤抖,战争开始了
3.亚瑟坚毅的目光,将晨曦照耀如同白昼,足以吓退胆小的生灵。他们蜷缩在征战的队伍后面,俯首称臣。而远方那些贪婪的、自大的家伙,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他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雨季来临之前的电闪雷鸣。

在创作时使用这种风格非常过瘾,但是也存在一个明显的问题:它给年龄小一点的读者增加了不少阅读难度,这显然和我们想要创作全年龄段作品这个愿望相违背了,最终也只得放弃。

在这个不断尝试的过程中,我们渐渐对科学和文艺的结合有了更深的理解,也促成了最终版本的成形。在最后的呈现上,这一系列书籍更像是一场纸上电影,以壮阔的图画,配以灵动的文字,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时代娓娓道来。我们借由那个时代的生命,阐释着人类的孤独这个主题,书籍的内容充满诗意,但议题却是科学的。这是我们用文艺的方式讲述科学的一次很好的尝试。

在这套书出版之后,很多人对“它们”这个丛书名感到很好奇,很多朋友拿到书的第一反应就是问“它们是谁”。

是啊,它们是谁?它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它们”这个系列丛书名的确定比书籍的内容创作要更早一些,我们是先确定了书名,然后才开始内容创作的。所以朋友们问的这两个问题我们在创作初始就已经给出了答案。坦率地说,“它们”是一个不断被证明的科学事实,而“它们”和“我们”却是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

赵闯、杨杨科学艺术作品:《它们:恐龙时代》改版后的英文版封面

“它们”和我们人类一样,也曾经生活在地球上。或许它们也曾经用自己的语言宣称过“它们”是地球的主人,是这颗大量生物类群共生的星球的最高统治者。然而,那只是曾经,如今“它们”早已不在了。而“我们”呢,自诩为“高级动物”的人类,按照以往的规律,也必将和“它们”一样成为地球的过客。在很久很久以后,地球上或许会有另外的生物,也像今天人类的科学家一样,对偶然发现的某块奇异石头感到好奇,并认真地研究起来,而我们便会被他们依据各种并不完整的化石材料复原成相貌奇特的“古生物”。到那时,我们也许会有一些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名字,就像我们人类将已经发现的中生代生物命名为翼龙、鱼龙、蛇颈龙、沧龙等等。

任何一个物种,从科学角度来看都只不过是地球上万亿生命群体中的一种,任何一个个体的生命历程,都只是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过程。很显然,生生死死作为一种自然规律对任何生命群体或者个体而言,都是极其自然的现象。

在地球历史的长河中,曾经出现过无数生命,它们都曾经在某一段时间内拥有过地球,创造过传奇,就如同今天的人类。偌大的地球,46亿年漫长的过往,如果我们只知道人类的存在,那是多么无趣和孤单呀。我们回溯过去,了解早于我们生活在地球上的那些生命,这是人类好奇本能的驱使,也是人们对自己孤独的承认。我们希望怀念它们,把它们以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于是“它们”这个名字就诞生了。我们希望每一个阅读此书的人,都能够通过与它们的相识和对话,降低孤独感。

不过遗憾的是,经过很多次再版后,出于出版商希望书名的指向性更明确,能够直接给读者带来准确的信息,这套书现在已经没有“它们”这个丛书名,而只保留了分册的名字《恐龙时代》《翼龙时代》和《水怪时代》。先前已经在国外出版的法语版、意大利语版,还延续了我们之前带有“它们”的书名,而后续在北美市场出版的英文版,则采纳了国内出版商删除“它们”的意见。这也是在市场上会看到不一致的书名的原因。

这套图书从第一次出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3年,无论再版中做过怎样的调整和修订,我们的创作初衷和理念始终没有变,我们依然渴望与它们的相遇。

科学发展成功地推动了人类的物质文明,文艺繁荣大幅度提升了大众的精神文明,而宗教和哲学,则在两者之间建立了敬畏和沟通的基础。我们期待着有更多科学与文艺结合的作品出现,希望这样的作品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思考和美的享受。“它们”这一系列图书的创作,就是我们为此所做出的尝试。

赵闯、杨杨科学艺术作品:《它们:翼龙时代》改版后的英文版封面